第一次見面的三十分鐘，決定了你接下來三年會不會累。
這頁把「該問什麼」跟「該看什麼」放在一起。
一般來說，老師們在面試新生的時候，都會問些什麼問題呢？
「以前學多久了？」「用什麼課本？」「一天練多久？」——大概就這幾題。問完，孩子彈一首，家長問學費，握手，下週見。
然後三個月後你才發現：這孩子回家根本沒人管；媽媽其實是想要他考檢定；他上一位老師是被他爸氣走的。
這些事，第一次見面就有跡可循。只是那些線索不會出現在「你學多久了」的答案裡，而是出現在——他回答之前有沒有先看媽媽、他講到某一本課本時聲音會不會變小、媽媽在他說「我不喜歡練琴」的時候臉上閃過什麼。
底下的題目沒有標準答案，也沒有一題是「一定要問」的。
它們比較像是一組鑰匙——你手上多幾把，遇到打不開的門的時候就比較不慌。
問題只是入口，真正有用的是後面兩段。
問完之後，眼睛要放在哪裡。答案的內容有時候還不如答案的樣子重要。
我自己會怎麼接、怎麼追問。這是我的做法，不是唯一的做法。
留給你的空白。你的教室、你的學生，答案本來就會不一樣。
點一下構面就會篩選。看到想用的，按「加入面試單」，最後可以整張列印帶進教室。
這幾件事沒有人會告訴你，但它們一直在你眼前發生。
這一整頁都預設了一個會一來一往聊天的孩子。不是每個孩子都是。
有些孩子語言還在路上，有些孩子不太看人，有些孩子你問十題他答不出一題。碰到這種情況，上面那張解碼表會變成一個危險的東西——「回答前先看家長」在他身上可能跟自主性完全無關，「不看你」也不代表他沒在聽。
所以這一區要講的不是替代題目，而是替代的做法。
不要問「他會不會⋯⋯」，改問「他喜歡的時候，您怎麼知道？」——把判斷的權力交回給每天看著他的人。
開放式問題答不出來，不代表沒有想法。兩張圖、兩個按鍵、兩顆糖，指一個就夠了。
彈兩種給他聽，讓他選一種。你要的答案本來就不一定要用中文講。
第一次見面看到的，先當成「今天的樣子」，不是「他的樣子」。有些孩子要兩三個月才會讓你看見他。
有些老師天生就看得出來，有些老師需要一張對照表。兩種都很好。
建議面試結束、送客之後再打開。裡面有些描述（例如「高控制」）不適合讓家長從你的螢幕上瞄到。
| 現場出現什麼 | 通常意味著 | 你可以先做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孩子答「不知道」超過三次 | 不習慣被徵詢意見，或者怕答錯 | 全部改成二選一，先把表態的成本降到最低 |
| 回答之前先看家長 | 自主性低，家裡的決定權不在他 | 前三個月的目標是讓他相信「講錯也沒關係」 |
| 家長替孩子補充超過三次 | 控制感或焦慮感偏高 | 正式上課前，先跟家長把角色分工講清楚 |
| 講到練琴用「要練」而不是「想練」 | 動力來自外面，不是裡面 | 刻意設計選擇權，加強要求只會更快耗損 |
| 「家裡沒有人聽我彈」 | 缺觀眾。這比缺天分更常讓孩子停下來 | 安排小型分享或錄音給家人聽，成本低、效果大 |
| 講到家裡規定時笑一下、聲音變小 | 家規執行偏嚴，或者他不太確定能不能說 | 避免扣分式的回饋，那只會複製他家裡的壓力 |
| 說得出「哪一本不喜歡、為什麼」 | 後設認知不錯，而且他覺得跟你講話是安全的 | 可以更早開始給選擇題、讓他自己評估 |
| 不管問什麼都只有兩三個字 | 語言表達較弱，不等於興趣低落 | 多示範、少解說，用聽的教會比用講的快 |
| 「以前的老師都不會這樣」 | 可能是比較，也可能是他終於敢講了 | 先別接話，記下來。這句話的意思要再看兩次課才知道 |
| 家長主動說「我們不要求，快樂學就好」 | 有時候是真的，有時候是還沒失望過 | 接著問「那如果他想放棄呢」，答案會很不一樣 |
| 家長講「希望他有耐心」／「希望能考到幾級」 | 前者重視人格，後者重視成果。沒有好壞，但需要的溝通完全不同 | 用他在意的語言回報進度。跟重視人格的家長談級數，你會覺得他不在乎 |
| 孩子從頭到尾幾乎不看你 | 可能是害羞、可能是焦慮，也可能那就是他的樣子 | 先不要下結論。把它當成一個待確認的問號，三堂課之後再回來看 |
不是測驗，是看他遇到不會的時候，身體會做什麼。
短期聽覺記憶跟注意力。拍錯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有沒有在聽完之前就想動手。
這是起點，不是天分判定。唱不出來的孩子只是還沒被要求過。
音樂想像力。說「像下雨」跟說「不知道」的孩子，第一年的教法會完全不同。
重點不是彈得好不好，是彈錯之後他怎麼辦：停住、從頭來、假裝沒事、還是笑一下繼續。這一個動作抵過十題問答。
面試的最後，先不要急著介紹課程跟收費。
先跟家長講三件你今天看到的、關於這個孩子的好。要具體，不要客套。
這三句話的效果，通常大於你接下來講的所有課程說明。因為家長要的從來不是「你會教」，而是「你看見我的孩子」。很多家長帶孩子到處求助，聽到的第一句話都是「他有什麼問題」——你如果是第一個對這個孩子本人感到好奇的大人，那件事他們會記很久。
但如果你今天看到的、想到的都是「這個我帶不動」，那也請你誠實一點。把他推薦給更適合的老師，不是失敗，是專業。
我知道你看到這裡會想把整張表印出來照著跑。拜託不要。
一次面試問超過十五題，孩子會累，家長會覺得像在被審查，而你會忙著記筆記，忘了抬頭看。這頁的用法是：先想清楚「這一次我最想知道哪兩件事」，挑十來題，剩下的留給第二堂、第三堂課。
面試不是篩選，是診斷。你不是在判斷這個孩子值不值得教，而是在弄清楚——他是怎麼學的、這個家能給他多少、以及最重要的，我這個人適不適合帶他。
誠實地說，有些孩子不適合我。這不是誰的錯，也不丟臉。把一個明明不對盤的學生硬留下來，三年後你會在鋼琴前面覺得累，他會覺得自己不好，家長會覺得錢白花了。三個人一起輸。
而當你真的挑對了、也問對了，那個第一次見面的三十分鐘，會變成你之後每一堂課的地基。你會知道他為什麼今天不想彈，因為你早就知道他家幾點吃晚餐、誰會在旁邊、他生氣的時候會先找誰。
教了很多年，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：孩子不會因為老師厲害而留下來，他們是因為「被看見」才留下來的。而看見，是從第一句問話開始的——前提是那句問話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祝你這學期收到的每一個新學生，都是對的那一個。
— Joyce